ISBN13: 9787532748549
标题: 玫瑰的名字
作者: 翁贝托·埃科
译者: 沈萼梅, 刘锡荣
出版年: 2010-03
那天,我忍不住又问他关于那匹马的事情。
“不过,”我说,“当您看到雪地和树枝上的痕迹时,你还不知道那匹叫勃鲁内罗的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痕迹可以是任何一匹马留下的,至少是同一品种的马留下的。所以,我们是不是只能说,大自然这本书只告诉我们本质的东西,正像许多有声望的神学家所教诲的那样?”
“不全对,亲爱的阿德索,”导师回答我说,“当然,你可以说,那种痕迹如同verbum mentis[1],向我表明了意识中的马,而且无论我在哪里找到它,它都会那样表达。然而,在这特定的一天内的特定地点和特定时间里,它向我传达的至少是所有可能经过那条小路的马中的一匹。于是,我就处在对马的整体概念的认知和对一匹个体的马的认识之间。而不管怎么说,我对普遍意义上的马的认识来自于那些个体的马留下的具有特征的痕迹。可以说,在那个时刻,我被具有特征的痕迹和我的无知所困,因为我对普遍意义上的马的认识还相当模糊。比如对这匹马的认识过程,你从远处观察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会满足于把它视为一个占有一定空间的物体。当你走近时,你把它定位成一个动物,尽管你还并不知道它究竟是一匹马还是一头驴。而最后,走得更近些,你就会断定它是一匹马,尽管你不知道它叫勃鲁内罗还是法维罗。只有你站在恰当的距离时,你才会看出它是勃鲁内罗(换句话说,是某匹而不是另一匹,无论你打算怎么称呼它),而那才是充分的认识,是对其特性的认知。所以,一个小时之前,我可以评论所有的马,这并不是因为我知识渊博,而是因为我的推断。当我看到僧侣们牵着那匹特定的马时,我对知识的渴望才得以满足。只有在那时,我才真正知道是我先前的推理使我接近了真理。所以,我先前想象中的还未曾见过的一匹马的概念纯粹是符号,正像雪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构成马的概念的符号一样:这就是说,唯有我们在对事物缺乏完整的认识的时候,才使用符号,或符号的符号。”
“在春夏两季,药草的种类繁多,每种药草都开花,这园子就成了对造物主最好的赞美诗。”塞韦里诺略带歉意地说道,“不过,就是在这严冬季节,药草师也能透过干枯的枝干,一眼就看出日后会长出什么来,并且能告诉你,这个植物园比任何一本植物志上所记载的都要丰富,尽管植物志上的插图更为漂亮。而且,即使是冬天,一些珍贵的药草也能生长,有些药材我收集在实验室的药瓶里备用。大黄的根可治疗黏膜炎,木槿根煎汁可调制治皮肤病的药膏,栗果能治愈湿疹,蛇根草的块茎切碎研磨之后可治疗腹泻和某些妇科病,胡椒可助消化,款冬能止咳,我们还种有助消化的上好龙胆;杜松和刺柏可制成汤剂,接骨木的树皮可熬制保肝药剂,石碱草根经冷水浸泡可治疗黏膜炎,还有缬草,它的疗效你一定知晓。”
…我的导师一一念道,“辉煌的著作。可它们是按照什么次序排列的呢?”他引用了一段原文,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引出的,不过马拉希亚肯定很熟悉:“藏书馆员必须对所有的书籍都作目录,按科目和作者分别编排,把书籍按数字编码和分类的标记上架。怎么知道每本书放在哪里呢?”
马拉希亚让他看每个书名旁的附注。我读道:“三,第四排,第一类希腊著作第五本;二,第五排,英语类著作第七本。等等。”我明白了,第一个数字是指书本所处的书架的位置,第二个数字所指的是架格位置,第三个数字是指分类的书柜。我也了解到另一些字标识藏书馆的一个房间和一个走道,我大胆地问了有关这些的最后的区别标志。马拉希亚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说道:“莫非你不知道,还是忘了,只允许藏书馆馆长进入藏书馆,因此只要馆长能解读这些标识就足够了。”
“可书籍是按照什么次序编排在这本目录里面的呢?”威廉问道,“我看,好像不是按照论题。”他不是指把作者姓名按照字母表排列的那种次序,因为那是我看到过的最近几年来所采用的一种办法,而当时却用得少。
“这座藏书馆源远流长,”马拉希亚说道,“书籍是按照购入、捐赠、进入藏书馆的先后顺序来登记的。”
“在这座修道院里,”他继续说道,“长期盘踞着‘傲慢’这条毒蛇。然而那是何种傲慢呢?是在一座与尘世隔绝的修道院里的权力的傲慢?当然不是。是拥有财富的傲慢?我的兄弟们,在已知的世界就贫穷和对财富的拥有出现长期争论之前,自我们的创始人诞生至今,即使我们曾使用过一切,我们也并没有拥有过什么,我们唯一的财富就是遵守教规、祈祷和工作。然而,学习和保管知识,就属于我们的工作,我们教会的工作,特别是我们这座修道院的工作。我说的是保管,不是探寻,因为知识是神圣的,对知识的保管在我们道德修炼的一开始,就被看作自我充实和完善的神圣的事情。我说是保管,不是探寻,因为正是对知识的保管,知识才在几个世纪的过程中被预言家们的传道和教会神父们的诠释界定并充实,变得人性化。在知识的范畴里,没有进步,没有时代的革命,最多就是延续和升华的复述。人类有史以来,通过救赎的方式不可阻挡地前进,迎着基督凯旋归来,他将头戴光环出现,判决活着的人和死人。但是神和人类的知识都不遵循这条轨迹:我们谦卑而又专注地聆听知识的声音,它像磐石那样坚定,允许我们遵循并预言这一轨迹,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知识就是知识,知识是不会被玷污的。犹太人的上帝说,我是唯一的存在。我们的主说,我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这就是知识,知识不过就是对这两种真理惊人的评价。其他所有论述过的一切,都是预言家、《福音书》传播者、神父、学者所阐述的,目的是把这两句格言表达得更加清楚。有时候,不知道这两句格言的异教徒也会做出恰当的评述,他们的言论被基督教的传统所采纳。不过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有重新思考、注释和保存。这便是而且也应该是我们这座拥有辉煌藏书馆的修道院的天职——仅此而已。听说有一位东方的哈里发,有一天纵火烧了一座有着光荣传统的、引以为豪的名城的藏书馆,而且当那成千上万册书籍被付之一炬的时候,他说,那些书卷本来就应该消失:他们不是重复《古兰经》上已说过的,因此是毫无用处的,不然就都是些与圣书格格不入的,向不虔诚的教徒宣扬异教的书,因此是有害的。教会的学者们却不那么推理,我们是遵从他们的。所以,这些评注和诠释圣书的名著都应加以保存,因为它们增添了圣书的光辉;所有那些与圣书观点相左的著作,也不应毁掉,因为收藏它,就可以让能够反驳它的人,或者让用得着它的人,在上帝选定的时间,用上帝选定的方式加以反驳。这就是我们的教会在几个世纪里所担负的责任,也就是我们的修道院今天的重任:我们为所宣告的真理而自豪,谦卑而又谨慎地保存着与真理为敌的言论,而使真理不被玷污。现在,我的兄弟们,能够诱惑一个好学的僧侣自傲的是何种罪过呢?那就是没有把自己的工作当作保管某些尚未赐予人类的信息,而是去探寻,而在《圣经》最后一卷中,最后一位天使尚未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应是:‘现在,我向所有聆听这本书预言的人宣告,如果有人想给预言增添些什么,上帝将把圣书里某个惩罚加给他;如果有人要删去什么,上帝将从生命之书、从神圣的城市、从书里所写的东西中删去与真理为敌的那个部分。’这就是……我不幸的兄弟们,这些话无非暗指近来这片院墙内发生的事情。而这片院墙内发生的一切,无非预示着我们所生活的世纪出现的同样事件,事件的制造者企图在言论或著作中,在城市或城堡,在高贵的大学或神圣的教堂里,煞费心机地探寻对真理论断的新的附言,以颠覆那已有的丰富的批注。对真理的含义只需要大胆捍卫而不是愚蠢的增添,你们说是不是?这就是在这院墙内盘踞着的‘傲慢’这条毒蛇,而现在它仍盘踞着:以前,乃至现在都有人在冥思苦想地想撕开他们不该看的那些书卷上的封印,我要对这些人说,上帝是要惩罚这种桀骜不驯的,而且由于我们的脆弱,如果这种气焰不平息下去,不改弦更张的话,上帝还会继续惩罚它,上帝永远不难找到报复工具的。”
沿着一段残壁,我找到了一个书柜,它奇迹般地直立在墙前,真不知道它是怎么逃过那一劫的,因雨水和昆虫的侵袭,它已腐烂不堪了。书柜里面还有几页纸。别的书页我是在下面废墟中找到的。我的收获甚是可怜,但那是我花了整整一天才收集到的。藏书馆的残壁,仿佛在给我传达一种信息。有些羊皮纸碎片已经褪色,有些上面还隐约可见图案的影子,时而还会出现一个或几个模糊的字样。有时我会找到还可以读出几个完整句子的纸片,比较容易找到的是那些有金属装帧封面保护的书籍……书籍的幽灵,表面看是完好的,但里面已被吞噬,然而有时会残留半页,露出一句“引言”,一个标题……
回国途中,以及日后在梅尔克,我花费了许多时间试图认读那些残片。我经常从一个字或者一个残缺的图像辨认出是哪一部作品。在我又找到那些书的其他抄本时,我就高兴地研读它们,仿佛命运馈赠我那件遗物,辨认出被烧毁的抄本,是上天给予我明显的信息,像是说:你拿去读吧。经我耐心的拼接,结果我好像是建了一个小型藏书馆,它象征那座业已消失的庞大藏书馆,一个由片断、引证、不完整的句子、残缺不全的书本构建成的藏书馆。
我越是读着这些残缺的书目,就越是深信那是偶然的结果,并不包含任何信息。但这些不完整的书页却陪伴我度过余生,我视其为神谕,经常查阅。我仿佛觉得,现在我写在纸页上的,就是你,不知情的读者,现在所读的,无非是一些拼凑起来的文集摘录,一首形象的颂歌,一篇无尽的字谜,不过是转述并重复那些残存的纸页上的片断对我的启示。我不知道是我一直在谈论它们,还是它们通过我的嘴说出来。然而,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我越是向我自己叙述它们其中的故事,我越是搞不明白,故事中是否有阴谋设计,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生,是否超越自然,或是超越与事件有关联的时代。这对于我这个行将就木的年迈僧侣来说,是个艰苦的事情,不知道我所写的是否有某种含义,或者含义不止一种,而是很多,或者根本没有任何含义。
ISBN13: 0-15-144647-4
Title: Il nome della rosa
Authors: Umberto Eco
Published: 1980